穿越時空的哪吒
[日期:2025-02-28] | 作者:歷史組 次瀏覽 | [字體:大 中 小] |
在春節(jié)期間,電影《哪吒》在影市中掀起了一股熱潮,相信很多人都走進了電影院,一睹“魔童鬧?!钡娘L采。開學后,學生們是否仍在熱烈討論這部電影呢?老師們是否也想借助“哪吒”這一經典形象,將其巧妙地融入教學之中呢?
一、時間軸上的文化嫁接:哪吒形象的宗教與世俗嬗變
綁著布條的雙發(fā)髻“丸子頭”、紅色的混天綾和肚兜……今天我們日常認知中的哪吒,是一個具有極高辨識度的、典型的傳統時代中國兒童形象。然而,最早的哪吒形象,則沒有這么頑皮可愛,甚至也不是“中國娃娃”。 對于佛教有所了解的朋友,或許在寺廟、佛經中見過“唵”“吽”“嘛”“叭”這類口旁譯音字,這類字幾乎沒有實際意義,基本是用于記錄佛經中的譯音詞。沒錯,“哪”“吒”二字也是如此,從源頭上講,他是個地地道道的“外來神仙”。 哪吒形象,最早可追溯至印度佛教經典中的護法神“那咤”,梵文全名Nalakuvara,音譯作那羅鳩婆、哪吒俱伐羅、哪吒鳩跋羅,等等。這一形象傳至中國的最早時間,應在十六國時期。中天竺僧人曇無讖在北涼翻譯了《佛所行贊》(《佛本行經》),其中記載:“毗沙門天王,生那羅鳩婆?!?/p> 唐代以降,隨著佛教的廣為流行,這類記錄愈發(fā)增多。唐代菩提流志譯《不空羂索神變真言經》稱“哪吒鳩缽羅藥(夜)叉大將”,是一位護法神,也是四大天王之一毗沙門天王的太子。 佛教的這類護法神,多外表兇狠,手持武器,以示其勇猛善戰(zhàn)、嫉惡如仇之形象,這一時期的哪吒亦是如此,與我們今天所熟悉的小哪吒形象相去甚遠。唐代不空譯《北方毗沙門天王隨軍護法儀軌》中記載,那咤“三頭六臂,執(zhí)戟持杵”。宋代圓悟克勤著《佛果圜悟禪師碧嚴錄》記載,“忽若忿怒哪吒,現三頭六臂?!?/p> 除了佛教經典的描述,這一時期的大量藝術作品中也能見到哪吒跟隨毗沙門天王的莊嚴護法形象。比如新疆克孜爾石窟第178窟(約于公元7世紀建造)的毗沙門天王壁畫中,哪吒持戟侍立,題記作“那吒太子”。陜西榆林窟25窟(約于公元776年吐蕃占領瓜州后建造),前室門上也殘存毗沙門天王赴哪吒會的形象。 以“毗沙門天王赴哪吒會”為主題的壁畫,在敦煌莫高窟也有不少。這些主題的畫面主要人物中,有一男子形象頗為怪異,他大頭牛眼,闊鼻朝天,赤裸上身,鼓著肚皮,戴著項圈、手鐲,雙手合十高過頭頂呈膜拜狀?!芭抽T天王赴哪吒會”是一則佛教故事,內容大致為:哪吒舉辦了一場法會,但沒有多少人參加,于是他遷怒于父親毗沙門天王;后來,他又得知毗沙門天王法器內有阿彌陀佛,于是心生歡喜,當即跪下叩拜。 要講清楚哪吒這位身份高貴的“神二代”的來歷,就不能不提他的“神仙父親”——毗沙門天王。毗沙門天王,佛經中又稱多聞天王,是佛教四大護法之一,深受崇敬,擔任鎮(zhèn)守北方的要職。我們在踏入佛寺山門時,多會看到一座天王殿,里面就有四大天王護法的形象。據佛教經典記載,毗沙門天王身披七寶金剛莊嚴甲胄,顯得威武不凡。他左手托著寶塔,象征著守護的職責;腳下則踏于三夜叉鬼之上,表現出他的威猛和霸氣。他的職責主要是護佛、護經、護國、護眾生等,也曾被視為財神和福神。據《中國佛教百科全書》中“毗沙門”條的解釋,毗沙門天王有五位太子,分別是最勝、獨健、哪吒、常見和禪只。哪吒之所以排行“三”太子,就是源于這一排行。 時空節(jié)點一:唐至宋代 在中國,毗沙門天王信仰始于唐朝,經西北于闐地區(qū)傳入中原。唐代來華的密宗高僧不空在《北方毗沙門天王隨軍護法儀軌》中記述自己曾受唐玄宗之邀,設壇作法,請毗沙門天王顯圣,解救被吐蕃軍隊圍困的安西城的故事。經過不空等人的推介,毗沙門天王開始受到唐朝皇帝的極力推崇,并在軍隊中得到普遍的祭祀。 晚唐以后,另一種本土戰(zhàn)神崇拜逐漸在民間流傳開來。那就是初唐軍事家李靖,他戰(zhàn)功顯赫,出兵西北討伐突厥、吐谷渾,聲名顯赫,封“衛(wèi)國公”,世稱“李衛(wèi)公”,貞觀時列名“凌煙閣二十四功臣”。李靖著有《六軍鏡》《衛(wèi)公兵法》等多部兵書,原書多已散佚。此后還有相傳記錄了李靖與唐太宗談論兵事的《唐太宗李衛(wèi)公問對》,是“武經七書”之一。毗沙門天王、李靖兩種戰(zhàn)神崇拜,日積月累,經過大眾的主觀想象和附會,最遲不過宋代,中國本土的毗沙門天王信仰就與李靖信仰匯合到了一起,兩位神也融合為一,形成了一個新神:“托塔李天王”。自此以后,毗沙門天王就改姓了“李”,其形象已經世俗化、中國化。 自此,哪吒也就理所當然成為李靖的兒子,一個叛逆的“官二代”,從而逐漸脫離原本佛教的文化語境,進入中國神的系譜之中。 時空節(jié)點二:元明時期 宋代《五燈會元?遂州圓禪師法嗣》記載:“哪吒太子析肉還母,析骨還父。然后現本身,運大神力,為父母說法?!边@個故事后來得到弘揚。我們熟悉的明代小說《西游記》里,就有對這個事情的追述。但和后來我們熟悉的傳說不太一樣的是,《五燈會元》這個故事里的哪吒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度化”父母——“為父母說法”,而不是要與父母“恩斷義絕”。 元代到明代期間,哪吒的形象更加豐滿,并且呈現佛道融合的趨勢。源于元代、刊刻于明代的《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中記載的哪吒傳說,已經和我們現在看到的非常接近了。這時候的記載說,哪吒本是玉皇駕下的大羅仙,身長六丈,頭戴金輪,三頭九眼八臂。只因世間多妖魔,玉帝命他下凡降伏,故托胎于托塔天王李靖之妻,為李靖的第三子。生后不久,去東海沐浴時,惹惱龍王,他殺死龍王太子,又射死諸魔領袖石磯娘娘之子,致使李靖非常生氣。于是,哪吒割肉剔骨送還父親,而抱真靈求全于佛祖。佛祖便以荷菱為骨,蓮藕為肉,蓮葉為衣,使其復活,并授以法輪密旨及“木長子”三字。哪吒從此便能大能小,能透河入海、移星轉斗。后被玉帝封為三十六員第一總領使天神之領袖,永鎮(zhèn)天門。這時候的“哪吒”,已經被道教文化中的“天庭”收編,成為天庭“公務員”。 這里順便提一下,哪吒的對手——石磯娘娘,她的來源,還要早于元代。南宋洪邁《夷堅志》里,記載有一位程法師,夜里遇到一個怪物,原來是一個石精。程法師“持哪吒火球咒”,結印和石精斗法,“俄而見火球自身后出,與黑塊相擊,久之鏗然響進而滅?!弊罱K戰(zhàn)勝了這個石頭精。這個故事成為后來《封神演義》中哪吒大戰(zhàn)石磯娘娘這個故事的初步原型。晚清著名學者俞樾在《小浮梅閑話》中還認為,這個故事里的火球,也是后來哪吒風火輪的基本原型。 今天我們熟悉的哪吒形象,更多來自明代小說《封神演義》和《西游記》。和元代的記載相比,《封神演義》中的記載細節(jié)更加豐富精彩了,比如哪吒鬧海的故事,元代只是短短幾句話,在明代小說中就變得非常飽滿。與元代記載不同的是,《封神演義》中哪吒的老師從佛祖改為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段饔斡洝返诎耸刂?,也對哪吒的生平故事做了長篇幅的回顧,和《封神演義》不同的是,《西游記》中將哪吒用蓮花起死回生的,也是西方佛祖。事實上,太乙真人這個形象,是《封神演義》中原創(chuàng)的。 二、空間遷移中的地理烙?。?/strong>天津、海河與“哪吒鬧海”敘事 《哪吒之魔童鬧?!分凶雠悍鄣拇笫?、阿姨和章魚將軍等角色那一口地道的天津方言,為角色增添了獨特的魅力。如果是相聲票友,不難聯想起天津相聲名家劉文亨的一段相聲,他曾學托塔天王幽默地用天津話回玉帝道:“嘛玩兒您啦,您讓我拿孫猴,我打得過他嗎?您別拿我打镲了?!?/p> 有趣的是,《哪吒之魔童鬧?!分心倪傅膸煾堤艺嫒耸褂玫挠质撬拇ㄔ?。這種語言運用上的布局,體現了該電影編劇團隊對各地哪吒傳說的注意。《封神演義》《西游記》等小說,運用了全國各地大量道教和民間信仰中的文化資源。哪吒也是其中之一。 哪吒崇拜,包括哪吒的相關傳說,在全國廣為流傳。據筆者統計,相傳是哪吒之父李靖鎮(zhèn)守的陳塘關的位置,就至少有天津陳塘莊、四川宜賓、四川江油、安徽固鎮(zhèn)、河南南陽、福建惠安、浙江寧波等七八種說法,另外,就連中國澳門、中國臺灣等地也有哪吒廟和哪吒塑像。 當然,我們都知道,哪吒只是神話形象,要按這個形象的源頭算,他不僅不是天津人,甚至也不是中國人。網友說哪吒是“天津人”也好、“四川人”也好,雖是“玩梗”,卻也觸及了哪吒神話傳說在各地流變這個事實。 如果,硬要為我們熟悉的小哪吒找一個故里,那么我想,最能說得通的做法,就是探尋《封神演義》作者許仲琳(此書作者另有李云翔、陸西星等說,皆為明代中晚期人)、《西游記》作者吳承恩心中哪吒故事的發(fā)生地,是哪一種,或是哪幾種傳說合成的? 空間維度一:“鬧?!迸c治水 前文所述各地的哪吒傳說,多在附近地方有“九灣河”“陳塘關”“陳塘莊”等地名,也都曾保有或至今仍有“哪吒廟”“哪吒行宮”等遺存,所謂的哪吒崇拜,也大多是一種水神信仰,反映了飽受水患侵擾的各地民眾對一種能夠治水的超自然力量的渴求。 歷史上的天津也是如此,水患頻仍。自天津建城以后,至新中國成立前,僅史書上有記載的水災就有70余次之多。天津素有“九河下梢”之稱,海河水系上游河流呈楓葉狀,上大下小、上寬下窄、上陡下緩,每逢降雨季節(jié),洪水匯集天津入海,一旦上游的來水量超過海河和周邊湖泊的下泄、承載能力,就極易造成水災。僅在《封神演義》作者許仲琳所處的明代中晚期,天津水患就不在少數。明萬歷二十年(1592),“南北運河堤多決,城西南郊皆為洪流,平地成川,田化為湖”。萬歷三十二年(1604),“六月淫雨兩月沖決教場口岸,淹城磚二十四級,人民餓死無算”。天啟二年(1622),“眾水交聚,逆潮外漲,河流內潦城垣低頹,堤岸單薄,四望一壑,真稱澤國”。 與其討論哪一個地點是哪吒故事可能被采錄的發(fā)生地,我們不妨換一個角度思考:既然哪吒鬧海,那么,海在哪里?在自稱是“哪吒故里”的以上位置中,靠近當時的“東?!钡牡胤?,有且僅有天津。 從這一點上講,各地都有哪吒傳說,這并沒錯。哪吒傳說是全國流行的傳說,但在以上地域中,只有到了天津,哪吒才可能鬧海,并且渤海灣這個“?!?,正符合宋、元、明代的“東?!薄.敃r的“東?!保私裉斓牟澈?、黃海以及相鄰的一些海域。 天津及其周邊地區(qū)之于哪吒傳說,還有一個故事構建的有利條件,就是哪吒之父李靖,曾在離天津不遠的薊州留下相關史跡。今天的天津市薊州區(qū)盤山,仍有李將軍舞劍臺,明代名將戚繼光曾有詩云:“勒名峰上誰吾與,故李將軍舞劍臺”。舞劍臺上,鐫刻有“李從簡曾游李靖舞劍臺”。李從簡是唐文宗時人,官至左金吾衛(wèi)將軍、御史大夫,其時距貞觀年間不太遠,題記更證實了李靖曾在這里舞過劍。另外,盤山還有萬松寺,舊稱“李靖庵”“衛(wèi)公庵”,相傳李靖曾在此居住。雖然《舊唐書?李靖傳》未提及李靖曾參與東征,但李靖的相關傳說,確實在薊州境內廣為流傳。 實際上,天津地區(qū)及其周邊,還有不少其他唐初傳說,如今市區(qū)內的掛甲寺,相傳為唐太宗東征歸來,在此解甲休息(也有說是尉遲敬德在此解甲休息)。如果說,明代小說的作者,要為采集、構建哪吒故事,尋找一個或若干個對應現實的地域,那么,選擇一個靠海、水患頻繁且相傳有李靖在周邊活動的地域——天津,應該是較為合適的。 空間維度二:軍事防御與移民文化 在哪吒傳說流行的各地中,還有安徽蚌埠固鎮(zhèn),非常巧合的是,天津與固鎮(zhèn)之間,有著緊密的文化聯系。20世紀80年代,天津學者李世瑜等人考察發(fā)現,固鎮(zhèn)等周邊地區(qū)的居民,所操方言與天津相似,后經調研初步確定,天津話的基礎方言(或稱“母方言”)來自以固鎮(zhèn)為中心的淮北平原。十多年前,天津學者譚汝為等又對固鎮(zhèn)等地的方言再次進行了考察,確認了這一結論。天津、固鎮(zhèn)兩地,方言相近,又有共同的哪吒崇拜,那么,天津的哪吒傳說,很有可能也和天津方言一樣,是明代初年由安徽籍士兵及其家眷北上帶來的。曾經在固鎮(zhèn)“九灣河”和青、白二龍爭斗的哪吒,早已是治水之神,到了天津,“哪吒鬧?!钡倪@一傳說,得以在此基礎上“二創(chuàng)”,進一步發(fā)展起來。筆者認為,是存在以上這種歷史可能性的,即明代天津作為軍事重鎮(zhèn),大量安徽固鎮(zhèn)等地的淮北籍士兵戍守津門,帶來方言與信仰的跨地域傳播。同時,天津薊州盤山留存“李靖舞劍臺”“李靖庵”等遺跡,為李靖—哪吒父子的“在地化”提供歷史場景支撐。 哪吒形象的流變本質上是文化符號在時空維度上不斷被重新詮釋的過程: 1. 時間層面的宗教競爭與敘事權轉移 唐代佛教鼎盛時,哪吒依附毗沙門天王信仰;宋元道教興起后,其復活敘事被道教吸納;至明代小說,則徹底成為道教神話體系的組成部分。這一過程折射出中古至近世中國宗教力量的消長。 2. 空間層面的環(huán)境響應與地域認同構建 天津“哪吒鬧?!眰髡f的生成,既是自然地理(水患)與社會歷史(移民、軍事)共同作用的結果,也是地方通過神話敘事強化文化認同的策略。將超自然英雄與本土災害記憶綁定,賦予傳說以“地方性知識”的合理性。 3. 跨時空的文化層累與符號再生產 從印度“三頭六臂”護法神到天津“藕身少年”,哪吒形象歷經佛教藝術、道教文本、民間口傳的多重編碼。每一次重構都在原有符號上疊加新意義,最終形成兼具宗教神圣性與世俗親和力的復合文化IP。 哪吒形象的嬗變如同一部縮微的文明交流史:時間軸上,其神格隨宗教格局變遷而轉型;空間軸上,其敘事因地域需求而在地化。天津及海河流域作為關鍵時空節(jié)點,不僅為“鬧?!眰髡f提供地理注腳,更揭示了中國民間信仰通過吸收、改造外來文化以回應本土現實問題的機制。當黑眼圈的現代哪吒在銀幕上喊出“我命由我不由天”時,實則是五千年時空層積的文化基因,在當代語境中的又一次覺醒。